《愛情來了》──天真而有話要說的造夢導演

陳玉勳的《愛情來了》,是部拍給大人看的夢想電影。

一如前作《熱帶魚》,他一向捨棄沈重的歷史或民族情感的包袱,擅長以戲謔誇張的方式描寫小人物的悲喜,在談笑間為台灣社會作了橫切面式的觀察與詮釋。這樣的形式,與其跟隨王小棣早期參與的電視作品神似,也因此《愛情來了》很像他的師傅(即王小棣)去年的佳作《我的神經病》一般,以幾個精彩的小人物串連成分段的故事結構,而三個段落雖各自有其主題,但人物們又彼此交織擦撞出火花。也因為這樣,各段間的調性、強弱是否一致,就大大影響觀眾的觀影心理,亦可能會影響了電影的整體成績。

這倒不是對這部電影全盤的否定,事實上《愛》片的前兩段實在非常真摯動人。第一個故事中,陳進興這個其貌不揚的麵包師傅,喜愛唱歌,更堅持信仰著小時候的夢想。當堂娜這個美麗如昔的小學同學再次出現時,陳進興所激起的不只是純純的愛,更帶有時間歷程下無盡的感激之情。尤其在看來新潮不羈的小徒弟「見義勇為」式地遞出那封信時,堂娜的微笑益發深刻而溫暖;而接著緩緩唸出的信件內容,加上可愛的童年迴想,更是陳玉勳一向維持的赤子之夢,看來好像很幼稚笨拙,實際上反而在功利的社會中更顯得他的單純可愛。金馬獎男配角陳進興直憨逗趣的節奏感,令人捧腹的歌聲,實在自然得令這個角色成功又討喜極了!

而第二段也是有其異曲同工之妙,肥胖的吳莉莉是公司女職員中批評異性嘴巴最苛薄的一個,偏偏她也是渴望愛情又離它最遠的一個;於是因為BB call而產生的「愛情綺想」就變成她心中純純幻夢的終於實踐,那段狂力減肥與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理/生理掙扎,也因為廖慧珍的自然「本色」的演出而更具說服力。所以最後紅色氣球飛去的那個剎那,胖妹手捧著因為幻想而作的荒謬畫紙,兩行黑色的眼淚就自然會令人哭笑不得地感動起來。

比較起來,前兩段的調性明顯的充滿詼諧感,及甜滋滋的夢想味道。在場景及道具上用色大膽,不論是美麗的麵包蛋糕,或是胖妹房間及服飾的彩色繽紛,都助長在視覺上的豐富和愉悅,即使最後愛情來了的結果似乎是悲情地又走了,都僅是淡淡的哀愁。而到了堂娜與施易男這一段,不儘在時間比例上明顯較短、節奏較為靜緩,更立刻有捉襟見肘的尷尬之感:一方面堂娜第三者的憂鬱與無奈,因為角色的扁平而顯得力道不足;而偶遇初出茅廬、呆呆傻傻的施易男冒失的解圍,除了一個碩大的生日蛋糕圖案外,幾乎是個空心的故事,而且堂娜身上的跛腳變成一個漏失,原先的設計應該有其意義所在,但直至最後都沒有交代,有點可惜,對照起前兩段明顯地黯然失色。

不過好在電影最後十分鐘的收尾,如枯木回春般地,才又拾回屬於陳玉勳那股純真又不失感性的特質,精準地散發出迷人的氣味。不論是陳進興效(笑)果十足、充滿堅持的又唱又跳,同屋室友離去前的一瞥,或是堂娜面對完整的檸檬派與舊日同學電視告白的笑淚交錯,抑或是廖慧珍「解放宣言」式地大吃大喝,直到鄰桌無名大哥大突然震動的最後一個鏡頭,都再次拉抬觀眾的心理起伏回到高潮。所有角色的環顧與相互碰撞,除了呈現身為編導的陳玉勳對角色的深深感情外,更是讓這些人物與整部電影深得觀眾人緣,也彌補了第三段的缺撼。電影分成三段的形式,倒也是不按常理地將每段的title變成故事結束後的眉批,有另一種儼然不同的效果,更自是不勝唏噓的尾聲。

陳玉勳最擅長的,就是在現實社會的疏離與失序中,試圖呈現一種天真又不失於矯情的小人物狂想曲。類同於《熱帶魚》在笑鬧下隱藏的犀利批判,《愛情來了》也做了類似的事。就如同美麗與平凡、有名或無份、現實或人情…..這些好像是截然二分的價值觀,被提出了質疑,他卻以充滿生命力的角色心理打破這層藩籬。就以前兩段的男女主角而言,在他們身上,我們見證了愛情的純良與平等,踼開了俊男美女的神話,一如德國導演波西阿隆的《甜蜜寶貝》讓肥胖的女主角勇敢的追求愛情一樣,變得深具說服力;他也安排了像黃子佼這般現實及脫序的人,及楊潔玫這樣耍賴式的感情失敗者代表社會真實面作為映襯。電子媒介的偽善(節目主持人)與冷酷(call機及大哥大)被並陳其中;它們也同時變成人們感情慰藉與溝通的倚賴,及人際接觸更加減少、關係疏離陌生的罪魁禍首。此外,我們也在這些角色身上看到年輕人的夢想與現實社會之間的鴻溝落差(作曲的室友及施易男),及對婚姻愛情的執著、害怕與脆弱。這回題目是談「愛情」,對人及社會的關照倒是角度不同,立意一樣。

他拍了二部作品,在稱不上精準美麗,甚至有點粗糙的影像掌控外,倒是一個很會說故事及指導演員的導演,但是最重要也最可取的還是他看世界的態度。在嘻笑怒罵之餘,他雖然讓電影不脫離現實時空,真實地面對生活上的無奈與荒唐;但也提煉出在通俗誇張的人物情節裡豐沛飽滿的樂觀善良。這樣的導演,一派天真地堅持其喜劇本色,但我們倒不能單單只以這樣的角色看待他,因為他也同時是個話中有話的批判者與觀察家。又和《我的神經病》一樣的是,在看完電影中再現的台灣社會一角,我們不只有笑聲與歡樂而已,更多的自省與自覺,應該也是創作者所期待的。

塗翔文/98.3.14